关于安东尼奥尼的记忆
最近去世的名人很多，但意大利导演还是很特殊的一位．还是在上中学的时候，那时是政治挂帅，很多消息都是从＂传达＂中获得的。于是，知道了有个安东尼奥尼，好象偷偷摸摸来中国，拍了很多不好的镜头，侮辱中国，被认为是不受欢迎的人。又在学毛主席的《别了斯图雷登》一文，感觉安东尼奥尼也是一样的人，于是声讨之，这样，就有了安东尼奥尼的记忆。
今天，安东尼奥尼居然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于是从新浪博克上摘下一篇文章，以示纪念。
初次知道这个名字时是因了他的《中国》，那还是在文革时期，据说一个国外的大鼻子拍摄了一部攻击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的记录片，攻击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文革进入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时，人民已普遍的进入了冷漠与麻木，曾有过的狂热激情已被怀疑所取代，所以我并没有太在意这个所谓的《中国》及它的大鼻子导演，虽然广播和报纸上说他骗取了中国人民的信任，拍摄了这部污蔑社会主义中国的记录片。
再见到这个名字，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已在江西省图书馆工作，迅速点燃的求知欲，和强烈的要求改变命运的愿望使我对书如饥似渴，被我选中的几本热门杂志中，《世界电影》就是其中之一。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看到《奇遇》时的心情。纯粹偶然，我随意的翻阅着，看到了这个剧本，上面有译者对作品的简介，我注意到他说《奇遇》的作者是一位著名的电影导演，在所列的作品名单中出现了《中国》，这便唤醒了我的记忆，也唤起了我的好奇，我想看一看这位被说成“污蔑”过中国人的导演，究竟是个什么人？那时我对他还一无所知。
我是一口气看完《奇遇》的，我记得我象一个疯子般地吮汲着他的文字（尽管经过了翻译），字字中都藏着欲被点燃的火焰，当目光触碰它时便会迅疾地燃烧。太奇异了，我还从来没有触碰过这样的作品，全身的血脉在急遽的膨胀、奔涌，不可遏止，所有的画面通过文字的凝聚都在我的面前一一闪现，重要的还不在于画面，在于《奇遇》中的人物和情节（如果可能称之为情节的话），它是反情节反常规的叙述，可竟然也能如此贴切对我打开了一扇认识世界和人的窗口，我震惊了！
我又回视了一遍译者的评述，他在其中说到这部作品的晦涩和凌乱，人物和情节是无逻辑非传统的，属于现代派的作品（现代派是个什么东西？这是我发出的这一个疑问）很难让人看懂。可我奇怪，在我看来它不旦丝丝入扣而且明心见性，引人入胜，能在我的思想和精神上引发巨大的波澜，令我久久难以平静。
以常理看来，剧中人物的行为选择的确怪诞，甚至不合逻辑，一对相爱的人女方为何会莫名其妙的失踪？而在寻找中，那位焦急中的男人，为什么又与女方的朋友狂热地坠入情海，而最终失踪者仍然了无音讯？可我发现我理解他们，理解他们的所有心态及行为，而且为之激动。
那时我还不真正了解何谓“现代派”，何谓“现代主义”，我只知道我本能地被吸引，被召唤。
很多年过去了，当我有一天成为所谓“圈内人士”时，我就一直在设法寻找《奇遇》的录像带，可我终究没有找到，直到碟片的出现，让我欣喜若狂的发现其中便有《奇遇》。
我记得我是与我的朋友、导演胡安一道看的，我告诉她这部电影剧本对我思想的启蒙，我抑制不住我的兴奋，因为那时我已知道它在电影史上的地位，我甚至暗暗地为自己在懵懂无知中居然能判定它的“伟大”而得意，暗暗地将自己也提升到了“发现者”的行列。
结果没想到，电影看下来是失望的，我没法找到当年在阅读剧本时所产生的兴奋，我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也许一直抱着对影像的幻想可能更能让我记住这部电影。
安东尼奥尼电影我喜欢的仅只有《放大》和《云上的日子》。《放大》的背景来自于上世纪的反叛的年代，那时红色是欧洲青年心目中的主色调，精神的反叛来自于一代青年人对“资本社会”的怀疑，来自于对精神沦落的再度召唤，来自于对红色暴力的迷恋----他们渴望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那个世界招展着的是红色的旗帜。
于是有了《放大》，有了《放大》中对真实世界的怀疑和困惑，这一带有哲学性质的探究成就了安东尼奥尼的电影，也成就了他作为大师的地位。但于今看来，理念性太强既是作品的优点，也是它的缺点，人物在此中只是一个完成理念的符号，他的人性探寻被搁置了，以便去服务于一个哲学性的命题。这是那个时代的主流叙述，也是所谓现代派的基本风范和逻辑，因有太多的思想、精神及情绪需要表达，人们无暇去真正的关注人性了，而只有伯格曼持之以恒地在人性的黑暗中深入掘进。
《云上的日子》无疑是安东尼奥尼晚年的杰作，虽然在影坛并未产生预料中的巨大反响，但我依然还要坚持说，它是继《放大》之后安东尼奥尼最伟大的作品。虽然他因中风失语而有德国导演文德斯来帮助完成，但我们从电影中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安东尼奥尼的精神纬度。
尽管时代已进入了上世纪未，现代派的精神已不再是一股汹涌澎湃的潮流，它在悄然的潜退，并渐渐地淡出它的身影。安东尼奥尼没有改变他的初衷，他仍然象一位宝刀未老的驰骋沙场的战士，刀刃上依然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我太喜爱这部电影了，安东尼奥尼显然还没有让自己进入世纪末的嘈杂，他还是保留着“红色年代”的激情和精神，威颜依旧，电影中人物的台词还是思想性的，富于哲理和人生的探究，那是属于红色年代的精神与思想,以及在它观照下的生活。安东尼奥尼以强硬的姿态拒绝进入“后现代”的九十年代（《云上的日子》出品的年代）他从未改变过自己的立场，犹如他的“失语”，仿佛也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他宁愿停留在消失的过去，而也不愿再“说”今天----虽然影片的表象是当下的"现实"。他的精神之旗飘扬在他所热爱的那个如火如荼的红色年代。
时代的年轮行驶到上世纪末时，这种精神已属“老朽”，思想的缺席和物质的喧哗是上世纪末以降的精神主流，因此《云上的日子》便隶属于不合时宜者的梦中呓语了，但我是那么愿意倾听来自晚年的安东尼奥尼的喃喃低语，他让我找回了失落的精神和向往的年代。
安东尼奥尼不在了，但他精神永在！
